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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 間：2023-10-11 07:46:45
▲“收到回信實在是太高興了，我感到和您更接近了。一開始我甚至有點驚訝，因為從未奢望過我們可以如此親密。可可”
以上內容節(jié)選自新加坡一位信徒寫給邪教主鄭明析的回信。目前，鄭明析的處境可謂是四面楚歌。該信徒還在信中說，她想“在海灘上穿著比基尼，拍攝更性感漂亮的照片，專供您個人觀賞”。有前信徒們站出來揭露稱，鄭明析和他喜歡的年輕女性在信中使用私密語言，這已經(jīng)是韓國邪教“攝理教”（Christian Gospel Mission,又稱“基督教福音傳道會”，簡稱CGM)）的慣例。
上世紀80年代，鄭明析在韓國建立“攝理教”，并迅速在全球其他地方發(fā)展。據(jù)“攝理教”官網(wǎng)統(tǒng)計，該教在韓國之外設有約100個教堂，超過1萬名信徒，稱這些教堂分布在美國、加拿大、英國、德國、南非、日本、馬來西亞、中國臺灣和香港等地。雖然表面顯示新加坡并沒有“攝理教”教堂，但《母親網(wǎng)》調查發(fā)現(xiàn)，無論從教義還是教會行事來看，上文提到的電子信件只是證明該教在新加坡存在的眾多證據(jù)之一。
大約在2023年7月，新加坡一自稱“偉光教”（Great Glory Church）的組織，公開了與“攝理教”的關系。“偉光教”官網(wǎng)更新稱，該教“教義上隸屬于‘攝理教’”。該情況發(fā)生在《母親網(wǎng)》試圖聯(lián)系“偉光教”及其相關公司之后。7月初，《母親網(wǎng)》采訪了“偉光教”前信徒，并調查了她們提供的證據(jù)，包括疫情期間數(shù)小時的線上服務記錄，發(fā)給信徒們的短信、網(wǎng)頁、信件和其他文件。這些前信徒稱，“攝理教”一些有爭議的做法被“偉光教”采用，包括鄭明析與部分女信徒之前內容露骨的私密信件往來。
部分前信徒提供的證據(jù)節(jié)選，以及教會的具體回應，都將在本文中展現(xiàn)。
邪教“攝理教”
網(wǎng)飛公司8集熱播紀錄片《以神之名：神圣的背叛》（In the Name of God: A Holy Betrayal）前三集，通過采訪前信徒，聚焦了韓國邪教“攝理教”。話題圍繞該教創(chuàng)始人鄭明析的胡作非為和信徒們的助紂為虐，滿足他的變態(tài)性需求。紀錄片涉及了鄭明析對女信徒的性誘拐和性騷擾，年輕女性稱需要把自己赤身裸體或身著性感內衣、比基尼的照片和視頻獻給鄭明析。這些說法也被前信徒證實。
紀錄片中有一個場景是：一個癡迷女信徒在電話里和鄭明析聊天。他說她“本人更好看”，并稱送她內衣禮物的行為意味著“我們已經(jīng)像情侶一樣”。在紀錄片中，前信徒解釋說，這些荒唐事情會發(fā)生，完全是因為她們已被教會控制和洗腦。該教教義中最關鍵的一點是：鄭明析是救世主，她們必須聽從其指示。“攝理教”韓國總部曾試圖利用法律程序阻止該片在韓國上映，但法院做出了有利于網(wǎng)飛的裁決。該紀錄片的影響范圍已超出了韓國，甚至包括新加坡。
正如“偉光教”前信徒所說的那樣：“當我聽說是網(wǎng)飛公司制作的紀錄片時，我對自己說，網(wǎng)飛不可能無中生有，對吧？”她一掃內心持續(xù)很長時間的疑惑和焦慮，紀錄片一上映，她就聯(lián)系到《母親網(wǎng)》匿名分享了自己的經(jīng)歷。她說，自己的出發(fā)點并不是阻止人們加入“攝理教”或“偉光教”，而是更希望公開自己的經(jīng)歷能幫助人們就是否加入該教做出更理性的決策。她說：“也許總會有人被（‘攝理教’的教義）所誘導，但我感覺不讓公眾知道這些（內幕），我過不了自己內心這一關。”
對新加坡分支“偉光教”的調查
2023年7月初，《母親網(wǎng)》開始調查“偉光教”與“攝理教”之間的關系。當時，該教與“攝理教”的關系并未在官網(wǎng)中公布。但是，官網(wǎng)上有些線索指向了它們之間的關聯(lián)。首先，“偉光教”在海外社交媒體照片墻（Instagram）官方賬號的自我介紹中說道：“我們在上帝的眷顧（譯注：‘眷顧’的英文Providence是‘攝理教’的英文名）下安息。”
▲“偉光教”照片墻自我介紹的網(wǎng)頁截圖
還有一些其他更隱晦的暗示。比如，“偉光教”的眾多材料都突出指向了一個“大人物”，這就和“攝理教”突出鄭明析是一樣的方式。在教會下設的“家人社區(qū)”（Kindred Community）網(wǎng)站上，提及到了“導師”。“家人社區(qū)”是該教的社區(qū)服務部門，但一開始，的確很難確認“導師”是誰。
2023年7月，《母親網(wǎng)》采訪了“家人社區(qū)”代表，確認了該組織與“偉光教”的關系。當被問及“導師”是否就是鄭明析時，該代表并未回答。
網(wǎng)站上還有其他隱蔽指向“大人物”的信息。2021年，上傳到“偉光教”網(wǎng)站上的布道（現(xiàn)在已被刪除），也提到了“我們的圣經(jīng)老師”和“傳教士”。
▲“偉光教”網(wǎng)站截圖
布道詞說道“圣經(jīng)老師”花了超過60年的時間“向上帝學習”，現(xiàn)在大約70多歲。而鄭明析，生于1945年，今年78歲，這一點相符。
▲油管網(wǎng)上的截屏
“偉光教”向《母親網(wǎng)》確認，其所提及的“圣經(jīng)老師”的確是鄭明析。教會還確認“‘家人社區(qū)’的創(chuàng)建乃是受到鄭牧師的啟發(fā)”，但“家人社區(qū)”與鄭明析“不存在法律上、組織結構上或財務上的關聯(lián)”。
鄭明析：“偉光教”的“大人物”
鄭明析被信徒尊稱為“圣經(jīng)老師”和“導師”，也被稱為“SSN”（韓語seonsaengnim的縮寫，意為老師）。“SSN”是“偉光教”與信徒溝通時的一個常用縮略詞。
▲“偉光教”布道活動直播時的截屏，發(fā)布了“為SSN祈禱”的指令
“偉光教”確認稱，“SSN”確指鄭明析，并稱這在韓國是一個“尊稱”，用于稱呼“專業(yè)人士或令人尊敬的人物”。教會說：“‘偉光教’尊稱他為老師，因為他是‘攝理教’的創(chuàng)始人和老師。‘偉光教’采用了‘攝理教’的教義。”在新加坡，鄭明析明顯被“偉光教”抬得很高，甚至無視其在網(wǎng)飛連續(xù)劇上映之前就是一個備受爭議的人物。
2021年7月，“偉光教”一場在線布道直播中解釋稱，“成為上帝新娘” 是因為到達“上帝層面”的“第一人”有這一需求。牧師問：“所有人，誰是那個人？”她停頓了一下，然后又笑了：“我們都知道，對嗎？為什么我們在這里？是的——因為那（指鄭明析）是我們的圣經(jīng)老師。”
▲“老師是對上帝之愛的代表人”，2021年7月，“偉光教”布道直播中的PPT頁面上寫道
鄭明析目前境況
當前，鄭明析再次面臨嚴厲指控，包括其濫用在“攝理教”的權力和影響力性侵年輕女性。2008年，鄭明析曾被指控性侵（“攝理教”否認這一點，稱指控無證據(jù)支持）。他隨后逃匿，被抓后最終被判有期徒刑10年。2018年，他刑滿獲釋。然而，2022年10月，他因新的性侵起訴再次被逮捕。目前，該案件相關司法程序正在韓國進行。據(jù)報道，在獄中，鄭明析仍然與信徒有書信來往，并要求她們把身著比基尼的性感隱私照片隨信一同寄來。
據(jù)其官網(wǎng)稱，“偉光教”自1996年在新加坡成立以來，信徒們能面對面或是通過信件與鄭明析接觸嗎？前信徒稱，許多“偉光教”信徒都見過或聯(lián)系過鄭明析，但并無對鄭明析或其他教派領袖的性侵指控。
有報道稱，“攝理教”年輕女信徒被看成鄭明析的“精神新娘”。一名年輕女性回憶稱，她被教導去相信鄭明析被捕入獄實際上是他在“拯救所有人類的心靈”。澳大利亞一名前信徒接受《每日郵報》采訪時稱，她事后感覺，自己“絕對是受人誘導”以致遭鄭明析性侵。
“偉光教”對《母親網(wǎng)》稱，“就鄭牧師此前被定罪判刑并正在經(jīng)歷庭審一事，教會對信徒保持公開透明。”又辯解說：“‘偉光教’就上述情況不發(fā)表任何意見，因為教會獨立于韓國的‘攝理教’和鄭牧師。因此，教會不能站在鄭牧師的立場發(fā)表意見。信徒個人就以上情況保留個人意見。”
記者詢問“偉光教”，信徒們如何看待鄭明析尋找“精神新娘”的做法？回應稱：“‘偉光教’教導并相信基督是救世主，鄭牧師不是上帝，不是基督。他是人，就像我們一樣。‘偉光教’教導信徒完全忠誠于上帝，而不是一個人。我們也不容忍任何形式的性虐或性騷擾。我們實施反性虐和性騷擾的政策，這一點可以在我們網(wǎng)站上看到。”
但是，根據(jù)前信徒的說法，盡管教會不承認，但寫信這一爭議做法實際上已在“偉光教”施行。
“忠誠之星”——給“老師”寫信的嘉獎
前信徒稱鄭明析經(jīng)常收到部分信徒的來信，這些信徒被挑出來，并給予“忠誠之星”的榮譽稱號。她們因此享有特殊地位，包括鄭明析那里時不時收到回信的特權。這些被選中的信徒，通常是超過平均身高的年輕女性，會經(jīng)常給“老師”（即鄭明析）寫信，敘述生活近況，并尋求他的建議。“忠誠之星”擁有特殊地位的做法與其他地區(qū)“攝理教”信徒分享的經(jīng)歷相類似，比如澳大利亞。
一名新加坡前信徒向《母親網(wǎng)》分享了電子版信件。所有這些信都是寫給“老師”。這名前信徒從教會高層那里收到了這個文件夾，并認為是這名教會高層錯發(fā)給她的。這些信的內容當時引起了她的懷疑，她想：“如果我留下來，我也許能理解他們?yōu)槭裁催@么做。”這個文件夾，被命名為“星星”（Star），包含6個標有寫信人名字的子文件夾，一共有150多封文件。
▲154個文件截圖
這些信件名字都有固定模板，包括寫信人名字、年齡、身高和職業(yè)。每一封信都附有寫信人照片。一部分信件包含了寫信人不同穿著的照片，包括身著比基尼在圣淘沙島海灘拍攝的照片。
在一個單獨命名為“標識”（Sign）的文件夾里，還有些照片復印件。這些文件很明顯是被打印出來，并被標記和掃描。
一些寫給鄭明析的信件也表達了對被他“標識”的感激，應該指的是他在照片上的簽名，表示他已經(jīng)看過這些照片了。
信件里還有什么其他內容？
《母親網(wǎng)》記者看到的信件內容涉及很多話題。通常是給鄭明析的新年祝福、在教會的日常生活或工作近況等。一些信件也會征詢鄭明析對于出國留學或身體健康等事宜的決定意見。另外，更多信件是在探討更私密話題，一些信徒坦白對鄭明析的愛意，表達了她們想和他在一起的欲望，比如本文開頭那封信。
▲寫給鄭明析的信件電子版截圖
《母親網(wǎng)》收到的這些信件也包括了貌似鄭明析的回信。信件由韓文書寫，配有英文翻譯。比如，有封信回應了信徒就是否去韓國留學的提問。信中說：“我收到了你4月12日的來信。如果你想（在韓國）學習，就去吧。努力學習。”
“偉光教”在信件一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偉光教”在給《母親網(wǎng)》的回應中，似乎是清楚寫信一事，稱信徒們“可以和其他‘攝理教’的牧師們溝通”，“這完全是信徒們自己的意愿和行為”。當被問及是否“攝理教”鼓勵或為這種鄭明析與教徒之間私密互動提供便利時，“偉光教”卻又否認知道這種（私密）信件，稱并未參與信徒的私人或私密信件，并補充說教會既沒有翻譯也沒有轉發(fā)這些信件。記者詢問教會是否引導教徒去和包括鄭明析在內的“攝理教”牧師們溝通。他們說教會“不會實施這類與‘攝理教’牧師溝通的引導，因為‘攝理教’不參與‘偉光教’的運營”。
但是，一份標有“第一步”指引明顯是讓新信徒“每月一次”給牧師們寫信。這是“偉光教”常規(guī)操作之一。
▲“偉光教”教導信徒：給“攝理教”相關牧師寫信不是技巧，是修行。以上圖片由前信徒提供
收信人是特定的R。根據(jù)“偉光教”官網(wǎng)的說法，R代表“師父或老師”。
▲“偉光教”網(wǎng)站截屏
當被問及這個R代表的特殊含義，“偉光教”稱R僅僅“指代基督”。
教會高層在信徒信件上的補充說明
《母親網(wǎng)》調查到，“偉光教”參與信徒給鄭明析寫信一事有更多證據(jù)：一名教會高層曾在信徒信件上進行補充說明。
▲一封信徒所寫信件的最后兩頁上，有教會高層的補充說明
▲教會高層在一名20歲“新加坡明星”信徒的信件上，進行了補充說明
當被問及這一點時，“偉光教”稱教會不知悉其行為，并聲稱“從未見過這些有問題的信件”。2023年初，教會官網(wǎng)上顯示，該高層是教會高層團隊中的一員，但她的名字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刪除了。“偉光教”解釋，這是因為她已“卸任領導職務，為新的高層鋪路”，并稱此舉已經(jīng)計劃了好幾年。
關于這些信件，“偉光教”稱：“除非那些信件中的任意一封被驗證，否則這些信件的真實性都不能確認。如果這些信都是真的（‘偉光教’不會確認這一點，因為教會沒有看到過這些信），那有可能這些信件都是被偷的。”教會同時宣稱，對該名涉事高層正“征詢律師意見”，并將采取“必要行動”。
人們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
有一點可以肯定，“偉光教”的聲明有一些事實成分。教會聲明稱信徒與鄭明析的信件往來“都是信徒自己的意愿和行為”。一名前信徒解釋了信徒們是如何加入教會，并接受教會這些不符常規(guī)的做法，甚至寫信給鄭明析，夾帶敏感個人信息，或向他咨詢人生重大決策。她解釋道：“對我來說，我需要人們圍繞在我身邊。我沒有自信，缺乏自我認知。需要人們接受我。我也需要朋友。我需要自己的領地，自己的人。有時，人們會面臨自我認知的問題?，F(xiàn)在我能看到之前有自我認知不足的問題，并且發(fā)現(xiàn)身邊的人也有同樣問題。”
她稱自己被介紹進入“偉光教”時，正在經(jīng)歷人生重大轉變——申請進入大學。來自那些介紹她進入教會的信徒們給予的支持，在當時那個艱難的申請階段非常重要。教會指派給她的一個“伙伴”，每天在電話里為她祈禱。她說：“我很信服，也感到被庇護。因為自從上了圣經(jīng)課后，我開始給‘老師’寫信，告訴他我申請大學的事情。盡管從未得到回應，但憑著平庸成績，我卻成功進入了理想的大學。所以，我想這真是上帝的意愿。”
從那時開始，她被教導去注意上帝的跡象。她解釋說：“他們教我去看自然的啟示。他們讓我觀察樹的形狀和云的形狀。那些很依靠上帝的人，他們會把生活中發(fā)生的任何事情，都和信仰聯(lián)系在一起。”
當然，她現(xiàn)在換了一種思維方式。她說：“如果認為自己今天很幸運，你可以說是上帝保佑，但它也可能只是巧合。”當時她發(fā)現(xiàn)自己越陷越深，甚至開始遠離自己非教會信徒的朋友和家人。她認為成為信徒很大一個因素是情感上的需求。她迅速補充說：“有很多教會不是邪教，但他們也提供支持。我希望身陷邪教中的人們，不是因為他們真的相信‘語錄’，而是因為他們需要社交支持——這樣他們可以認識到有許多其他教會也能支持自己。”
遠離邪教，開始新生
離開邪教后，一名前信徒與同事進行了溝通。同事建議她去看心理咨詢師。最終她被診斷為患有創(chuàng)傷后應激障礙。她稱離開教會后，自己生活變得更好了。她已將此事向當局報告?！赌赣H網(wǎng)》已向警方確認做了記錄，并正在“調查該事件”。這名前信徒回顧她待在“偉光教”的日子時說：“我的整個人生，除了侍奉上帝，沒有任何夢想和目標。”現(xiàn)在她可以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而此前，因為要參加大量教會活動不得不放棄興趣愛好。她說：“通過治療，我認識到自己在學著改變想法，不要總想‘上帝！這是魔鬼！上帝之戰(zhàn)！等等這種東西。我想我可以放松下來了。”
她結交了新朋友，并開始了新的人生體驗。她說：“他們帶著我去俱樂部，去酒吧。接著（我認識到），呃？這并不是魔鬼的，這是可以的。就是喝喝酒，一起開心下。”她說依然相信上帝——盡管她不再信奉任何教會或組織。
她意識到自己也可能再次陷入“盲目聽從和支持教會說法”的境地。她說：“所以我遠離教會，探索屬于自己的信仰上帝的方法。”她記得曾被一個信徒警告，教會外的生活“就像一片荒野，沒人幫你”，但脫離教會后的親身經(jīng)歷與之大相徑庭。她說：“有很多人會幫忙。最后，我希望（想要離開教會的人們）意識到她們內心真正的需求、期望和欲望。脫離教會后，她們依然會成功。但邁開第一步確實需要很大勇氣。”
